暧暧远人村
2004-03-04, 02:53 PM
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家乡去了，因为那儿已没有了近亲。如今关于家乡的记忆，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了。
家乡在皖南宁国一个叫港口的小镇，印象里没有工业气息，当时镇上的人们靠什么生活呢？没有想过，也想不出。我很喜欢这样的小镇，它有些远离时代，远离现代文明。当然这样想有些自私，真正生活在那儿的人们对这样落后的生活未必喜欢。
外公外婆的家是两间平房，正对大门的是堂屋和灶间，里面一间是卧房，很小，很暗。大门整日敞着，最冷的日子也不例外。房子周围是小块的稻田，屋后有几丛青翠的竹子。
冬日的清晨，一早起来，外婆在灶前忙着准备早饭，我有时也会去帮忙。起先不会烧火，拿着吹火筒使劲一吹，里面的烟灰“篷”的一声往外飞，迷了眼，仍不愿离开，因为喜欢灶前的感觉。把松枝轻轻地放进去，细心地架在先放的松枝上面，过一会儿，松枝的清香淡淡地飘出。有时用吹火筒轻轻吹一下，灶里就会象放烟火一样有火星纷飞。灶上是一口好大的锅，大概有我们家的锅五六个那么大，旁边有个洞，里面放一个瓦罐，注满水，等饭烧好了，瓦罐里的水也正好温热了，可以用来刷锅或洗碗。这种设计让我赞叹了好一阵子。
在外婆和妈妈东忙西忙的时候，外公却笃悠悠地坐在火桶上吃水烟。外公的水烟袋是整日不离手的，长长的黑黑的一个东西。我对这个东西很好奇，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外公的脚边，看外公吃水烟，外公把烟丝放在小小的烟锅里，用黄表纸卷一个纸媒，点燃后把火苗吹灭，只留下红红的火星，有时候看上去已经灭了似的，可用的时候轻轻一吹，纸媒就会燃起来，把它放到烟锅上呼噜噜一吹，烟锅里面的烟丝就活了，一丝丝的红线跳跳地，一会变成了灰白色。晚上，外公家里的灯光暗暗的，不出门的时候，我就和哥哥比赛学吹纸媒。那门技术很不容易学会呢，吹的时候要先把舌尖伸出来一点，然后轻轻地一缩，同时吐气。我先学会了，心里很得意。如今想起外公的水烟，儿时的好奇变成了向往，因为那水烟把家乡长长的日子吹得悠悠然。而看到黄表纸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神奇的纸媒。可惜，在我们这儿它是用来给死去的人烧化的。外公去世后，一向不迷信的姐姐曾在外公去世一周年的那天晚上，买了这样的黄表纸，在门前的小路上，烧给外公，我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因为整天大敞着门，屋子里面很清冷，我有些不习惯，可是现在每当冬天坐在暖气烧得特别热的家里，要常常在地上洒水来使屋子里面湿润一些的时候，我就很怀念外公家清冽的空气。外公家取暖的东西很新奇，象火桶、火盆和手炉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火桶好象是木制的，就象一个木桶，里面放上木炭，坐在上面暖融融的。而我最喜欢的是小手炉，晚上跟妈妈到隔壁邻居家去串门，外婆就会为我准备一个小手炉，大人们用我听不大懂的家乡话聊着多少年以前的事，眼神里和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神气，我靠在妈妈身上看着手炉，里面的木炭灰是很悦目的白，特别清爽。手一暖，全身都暖了，听着看着，就慢慢地恍惚起来，常常要大人们笑着叫：“哎，快点醒醒了，天亮了。”才迷迷糊糊地跟妈妈睡觉。后来看《红楼梦》，看到紫鹃给黛玉送手炉的时候，家乡那些恬静的夜晚就跟着小手炉一起回来了。
外公家里的东西我最喜欢吃的有三样，一是甜酒酿，一是山核桃，还有就是一种叫香菜的小菜。
甜酒酿的做法，后来因为常看妈妈做，慢慢学会了，便能常常吃到。只是做酒酿的酒曲外面买的总是不如家乡的好，外婆在世的时候每年都给我们寄的。小时候很喜欢看妈妈做酒酿，把罐子洗得特别干净（因为如果有一点不干净，酒酿就会做坏）然后把煮好、晾好的糯米饭放进去，放一层糯米饭，洒一层酒曲，盖好盖子，外面用棉花做的套子密密地包好，放在暖气边，三四天就可以吃了。吃的时候如果同用糯米粉搓的小汤圆一起煮，快煮好的时候，放一点桔子，苹果等水果在里面，盛到那种透明的浅碗里，会象一件艺术品，白色的汤圆和色彩鲜艳的水果相映，赏心悦目，而且味道酸酸甜甜的，特别爽口。可惜，现在好的酒曲很难买到了。
跟酒曲一起寄来的，常常是一袋山核桃。夏天的时候，跟家人在楼下乘凉，一边听别人闲闲地说话，一边等着妈妈用小钳子夹核桃给我吃。因为这种东西吃起来很麻烦，果肉要一点点剥出来，所以吃起来反而觉得特别香。坐累了，吃倦了，看着幽幽的夜空，听妈妈说着家乡，说着小时候的日子。妈妈说，小时候，她们姐妹常常去山上捡山核桃。妈妈说到家乡时，声音都会显得年轻起来。后来到上海读书才知道这个东西不是我们家乡才有，上海的商店里一包包的卖，但是名字不一样了，叫小胡桃，有奶油的，也有椒盐的，但吃起来感觉都不如小时候吃的那么好吃了。
那个香菜却只有家乡才有，长大后我在别处再也没吃过。脆脆的，有点儿酸，很辣，早上吃稀饭的时候吃了这香菜真是再也不想吃别的小菜了。那种鲜美的味道让我一直忘不掉，只不知是什么做的，我曾经细细地研究过的，没考证出来。后来问外婆，说是用白菜或青菜的梗儿做的，可我吃着却怎么也吃不出我惯常吃的那些白菜和青菜的味儿来，也许妈妈说的对，水土不同，东西的味道就不同。我现在发觉这句话还得加一点，时代不同东西的味道也不同。小时候吃了觉得很好吃的东西，现在再吃都没什么感觉了，不知是常吃不稀奇了，还是真的变种了。做香菜用的坛子妈妈叫它养水坛子，是中间突出的圆肚子的东西，坛口外沿有一圈槽，把盖子盖在这圈槽里，再注上水，空气就进不去了。妈妈也不会做香菜，就用这个坛子为我们腌长豆角、青椒、黄瓜什么的，这样的坛子腌制的小菜，拿出来碧碧青，特别好看，吃起来也很清爽。前年去黄山开会，晚上跟同事在屯溪的老街上闲逛，在菜市上意外地看到了久违的香菜，很惊喜，可接着就又沮丧起来，因为没法带回来给妈妈尝尝。现在想想，虽然不能常常吃到，至少这样好吃的东西没有绝迹，还是应该庆幸的。
从外地回乡的人，总要各家各户的去串门，走在青石铺成的窄窄的街道上，好奇地看着两过店铺，都是小小的门面，里面有些暗。即使不买东西，店主也总是笑笑的。下雨的时候走在这样的路上我总有点担心滑倒，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那时路面就不是平时的暗绿色了，而是有点发黑，亮亮的。
前天，从华联超市我随手拿起的一袋小菜上，看到了“安徽省宁国”几个字，不禁惊喜了一回，忙忙地买了几袋，打算送给久已不回乡的妈妈去。
这个世界越来越小了!不是吗？
家乡在皖南宁国一个叫港口的小镇，印象里没有工业气息，当时镇上的人们靠什么生活呢？没有想过，也想不出。我很喜欢这样的小镇，它有些远离时代，远离现代文明。当然这样想有些自私，真正生活在那儿的人们对这样落后的生活未必喜欢。
外公外婆的家是两间平房，正对大门的是堂屋和灶间，里面一间是卧房，很小，很暗。大门整日敞着，最冷的日子也不例外。房子周围是小块的稻田，屋后有几丛青翠的竹子。
冬日的清晨，一早起来，外婆在灶前忙着准备早饭，我有时也会去帮忙。起先不会烧火，拿着吹火筒使劲一吹，里面的烟灰“篷”的一声往外飞，迷了眼，仍不愿离开，因为喜欢灶前的感觉。把松枝轻轻地放进去，细心地架在先放的松枝上面，过一会儿，松枝的清香淡淡地飘出。有时用吹火筒轻轻吹一下，灶里就会象放烟火一样有火星纷飞。灶上是一口好大的锅，大概有我们家的锅五六个那么大，旁边有个洞，里面放一个瓦罐，注满水，等饭烧好了，瓦罐里的水也正好温热了，可以用来刷锅或洗碗。这种设计让我赞叹了好一阵子。
在外婆和妈妈东忙西忙的时候，外公却笃悠悠地坐在火桶上吃水烟。外公的水烟袋是整日不离手的，长长的黑黑的一个东西。我对这个东西很好奇，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外公的脚边，看外公吃水烟，外公把烟丝放在小小的烟锅里，用黄表纸卷一个纸媒，点燃后把火苗吹灭，只留下红红的火星，有时候看上去已经灭了似的，可用的时候轻轻一吹，纸媒就会燃起来，把它放到烟锅上呼噜噜一吹，烟锅里面的烟丝就活了，一丝丝的红线跳跳地，一会变成了灰白色。晚上，外公家里的灯光暗暗的，不出门的时候，我就和哥哥比赛学吹纸媒。那门技术很不容易学会呢，吹的时候要先把舌尖伸出来一点，然后轻轻地一缩，同时吐气。我先学会了，心里很得意。如今想起外公的水烟，儿时的好奇变成了向往，因为那水烟把家乡长长的日子吹得悠悠然。而看到黄表纸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神奇的纸媒。可惜，在我们这儿它是用来给死去的人烧化的。外公去世后，一向不迷信的姐姐曾在外公去世一周年的那天晚上，买了这样的黄表纸，在门前的小路上，烧给外公，我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因为整天大敞着门，屋子里面很清冷，我有些不习惯，可是现在每当冬天坐在暖气烧得特别热的家里，要常常在地上洒水来使屋子里面湿润一些的时候，我就很怀念外公家清冽的空气。外公家取暖的东西很新奇，象火桶、火盆和手炉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火桶好象是木制的，就象一个木桶，里面放上木炭，坐在上面暖融融的。而我最喜欢的是小手炉，晚上跟妈妈到隔壁邻居家去串门，外婆就会为我准备一个小手炉，大人们用我听不大懂的家乡话聊着多少年以前的事，眼神里和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神气，我靠在妈妈身上看着手炉，里面的木炭灰是很悦目的白，特别清爽。手一暖，全身都暖了，听着看着，就慢慢地恍惚起来，常常要大人们笑着叫：“哎，快点醒醒了，天亮了。”才迷迷糊糊地跟妈妈睡觉。后来看《红楼梦》，看到紫鹃给黛玉送手炉的时候，家乡那些恬静的夜晚就跟着小手炉一起回来了。
外公家里的东西我最喜欢吃的有三样，一是甜酒酿，一是山核桃，还有就是一种叫香菜的小菜。
甜酒酿的做法，后来因为常看妈妈做，慢慢学会了，便能常常吃到。只是做酒酿的酒曲外面买的总是不如家乡的好，外婆在世的时候每年都给我们寄的。小时候很喜欢看妈妈做酒酿，把罐子洗得特别干净（因为如果有一点不干净，酒酿就会做坏）然后把煮好、晾好的糯米饭放进去，放一层糯米饭，洒一层酒曲，盖好盖子，外面用棉花做的套子密密地包好，放在暖气边，三四天就可以吃了。吃的时候如果同用糯米粉搓的小汤圆一起煮，快煮好的时候，放一点桔子，苹果等水果在里面，盛到那种透明的浅碗里，会象一件艺术品，白色的汤圆和色彩鲜艳的水果相映，赏心悦目，而且味道酸酸甜甜的，特别爽口。可惜，现在好的酒曲很难买到了。
跟酒曲一起寄来的，常常是一袋山核桃。夏天的时候，跟家人在楼下乘凉，一边听别人闲闲地说话，一边等着妈妈用小钳子夹核桃给我吃。因为这种东西吃起来很麻烦，果肉要一点点剥出来，所以吃起来反而觉得特别香。坐累了，吃倦了，看着幽幽的夜空，听妈妈说着家乡，说着小时候的日子。妈妈说，小时候，她们姐妹常常去山上捡山核桃。妈妈说到家乡时，声音都会显得年轻起来。后来到上海读书才知道这个东西不是我们家乡才有，上海的商店里一包包的卖，但是名字不一样了，叫小胡桃，有奶油的，也有椒盐的，但吃起来感觉都不如小时候吃的那么好吃了。
那个香菜却只有家乡才有，长大后我在别处再也没吃过。脆脆的，有点儿酸，很辣，早上吃稀饭的时候吃了这香菜真是再也不想吃别的小菜了。那种鲜美的味道让我一直忘不掉，只不知是什么做的，我曾经细细地研究过的，没考证出来。后来问外婆，说是用白菜或青菜的梗儿做的，可我吃着却怎么也吃不出我惯常吃的那些白菜和青菜的味儿来，也许妈妈说的对，水土不同，东西的味道就不同。我现在发觉这句话还得加一点，时代不同东西的味道也不同。小时候吃了觉得很好吃的东西，现在再吃都没什么感觉了，不知是常吃不稀奇了，还是真的变种了。做香菜用的坛子妈妈叫它养水坛子，是中间突出的圆肚子的东西，坛口外沿有一圈槽，把盖子盖在这圈槽里，再注上水，空气就进不去了。妈妈也不会做香菜，就用这个坛子为我们腌长豆角、青椒、黄瓜什么的，这样的坛子腌制的小菜，拿出来碧碧青，特别好看，吃起来也很清爽。前年去黄山开会，晚上跟同事在屯溪的老街上闲逛，在菜市上意外地看到了久违的香菜，很惊喜，可接着就又沮丧起来，因为没法带回来给妈妈尝尝。现在想想，虽然不能常常吃到，至少这样好吃的东西没有绝迹，还是应该庆幸的。
从外地回乡的人，总要各家各户的去串门，走在青石铺成的窄窄的街道上，好奇地看着两过店铺，都是小小的门面，里面有些暗。即使不买东西，店主也总是笑笑的。下雨的时候走在这样的路上我总有点担心滑倒，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那时路面就不是平时的暗绿色了，而是有点发黑，亮亮的。
前天，从华联超市我随手拿起的一袋小菜上，看到了“安徽省宁国”几个字，不禁惊喜了一回，忙忙地买了几袋，打算送给久已不回乡的妈妈去。
这个世界越来越小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