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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看不见的身旁(连载)


有时踢球
2004-02-16, 05:10 PM
那些鸟儿
      麻雀
      T最多的鸟无疑应该是麻雀,别的城市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分别。在跃进路上的悬铃还没有被砍去的时候,早上五点,整条路就喳喳喳的象一个幼稚园。它们起飞的样子象一把种子,被一只巨大的手撒向空中,每一只在悬铃之上都象米粒一样小。每年春天,刚刚长满羽毛的小东西飞进染织厂后面的平房里,扑棱棱的在房间里飞。在狭小的环境里它们的方向感非常差,不停的往天花板上撞,在上面留下一簇簇梅花般的血迹。在体力丧失殆尽后,麻雀落在木格的窗棂上,耷拉下眼皮,仿佛一个久病的孩子或者是厌倦了很多事情的老人。平房里的孩子们把它们攥在手上,小心翼翼,但第二个早上,小麻雀都死去了。跃进路上总有无行的青年人背着气枪,晚上9点,沿着电筒的光束能看见一只只的麻雀挤挤挨挨的站在悬铃木的枝桠上。那些个浪荡子们就让跟在他屁股后的我们举着电筒,自己端起枪稳稳的放。鸟们睡着了就变的象个傻子,身边的同伴一只只栽了下去也毫不自知。大概只要半小时,他们的气枪上就拴慢了麻雀的尸体,灰褐的嘴角被打歪了,流出一丝血迹。失去了生命的麻雀再也没有一点可爱的地方,看上去干瘪的象一粒没长好的谷子,仿佛那一声轻微的噗噗声象抽气机一样抽去了它们身上的脂肪。但是麻雀实在太多了,所以在T,没人为此指责这些杀生的浪荡子们。
    
      山雀和野鸡
      初二(8)班教室的对面山坡上是四中的厕所,那个小屋子的附近大概有一窝野鸡。上课铃响了五分钟后,一家人就走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散步,但是它们的冒险也只限于此,20米外就有一整栋教学楼的眼睛注视着它们。野鸡的样子并不好看,灰扑扑的象一把烧过的柴火。它们总共有五只,踱起步来趾高气扬些的也许是雄鸡。我的同桌很得意的炫耀他家的猎枪,非常肯定的说野鸡比家鸡美味五倍。初二(8)的所有男生都梦想过在下课铃响的瞬间冲上对面的阶梯,徒手擒获那一家子。但是野鸡总是在五分钟前就退入灌木丛,似乎它们在四中生活的更久,比我们还熟悉每次铃响的规律。
      四中的山上有最多的山雀。和它的近亲不同,山雀的叫声婉转动听,极为清脆,也许是因为长在山上的缘故,空气清新,不会获得呼吸系统的疾病。山雀似乎总是在四月下雨的时候叫的格外清亮。四月里山上的雨更象是层蒙蒙的雾气,凝结在马尾松的针尖,仿佛滴下了最嫩的绿色。我能把山雀的叫声模仿的惟妙惟肖,雎――悠儿,数学课上,老师一转过头,我就对着窗外掬起嘴吹口哨,漫山的山雀们此起彼伏的应和,但是显然它们的发音系统和我不同,比起我来宏亮很多。山雀们大概为此非常得意,于是整节课都在外面的马尾松上歌唱。数学老师回过头来,非常疑惑的象我的方向看过几眼,但是和我的同学一样,没人发现我掌握了这样一门小小的技能。

莫高
2004-02-16, 05:34 PM
对于四中的印象早已模糊了,只记得山后有无数的小路通往珠塘,在我的从少年到青年的发育过程中,在那崎岖的山道上摔了无数交,所以免不了后来在嗑磕碰碰中成长.
楼主是四中哪届的?后来是不是读中文系了?

有时踢球
2004-02-16, 08:24 PM
我是89届,后来读了机械。

有时踢球
2004-02-16, 08:26 PM
八哥或者乌鸦
      从唐模去东山的小路上,有十几棵五百年以上的杨树,太久的风吹雷劈后,枝干残缺仿佛下了战场的伤兵。不太留心的人会以为它们已经死了,但是其实不是,每年的春天,叶子一样的绿,只是大概永远不会枝繁叶茂了。有一些奇怪的鸟在老杨树上筑巢,说它们奇怪是因为我只熟悉一蹦一蹦的在晒场上啄谷粒的麻雀,灰褐的鼓鼓囊囊的小身子。83年的春天,我和大姐跟在外婆的身后走过这条杨树夹道的小路时,一只幼鸟从树上掉下来,落到了大姐手中。尽管幼鸟的羽毛还没长成,但它的体形已经远远超过了麻雀。这是一只全黑的鸟,还根本没有飞行的能力。5米高的鸟巢里,两只成鸟和它的几个兄弟哑哑的叫,大概是住处过于拥挤,它被自己的亲人挤了下来。外婆惋惜的说,还不会飞,这只鸟要死了。大姐将幼鸟抓在手里,攥着外婆的衣角向前走去,两只成鸟飞了出来,跟在我们身后5、6米的空中,凄厉的哑哑大叫。外婆忍不住停下对大姐说,把小鸟放地上吧。大姐抿着嘴说,不。我们步行了最后3华里到达东山,两只大鸟也落在了外婆家院子里的水杉树上,无望的向着大门悲鸣。那天,每个人都跟大姐说,这样的鸟没法养活,还是放了吧。但是她很固执的怎么也不答应。也许,如果外婆,舅舅他们没有用那种怜悯的语气跟她商量,她会自己放了小鸟的,只是,那时她也还是个孩子,有着大人们无法理解的执拗。我所知道的是,幼鸟第二天死了,从唐模飞来的它的父母在水杉上叫了一整天才离去。而大姐为此难受了一阵子。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被挤出鸟巢的幼鸟是爬不回自己家的。给我留下的唯一疑惑是它到底是乌鸦还是只八哥,舅舅拿着鸟翻看了半天,也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鹰和白鸟
    动物的身上有种特征,体形大的往往就带有点高贵的气质,和那些钻来钻去象精灵一样的动物不一样,它们似乎总是在静静的注视什么。嵇灵山上,常常能看到鹰在天上飞翔。这种凶猛的大鸟似乎从不扇动翅膀,象块石头一样孤零零的被扔在空中,你几乎都不能想象它怎么能那么长时间停在那里,似乎一动也不动。但其实鹰不是总停留在空中,只是因为下课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初二(8)班的孩子们就以为它们只是些在空中的莫名的塑像了。李戟的家就在嵇灵山下,因此在讨论这种猛禽时仿佛就具有了某种权威。他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家里养了一只猎鹰,每个星期都要放出去抓兔子和麂子。我们对此将信将疑,但是每个中午他打开饭盒确实都会有麂子和兔子肉。(8)班的孩子们后来都不太爱讨论鹰的话题,要知道,身边有一个权威的滋味是非常不好的,这意味着你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他毫不迟疑的否定,而你几乎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
    成年后,我在某些公园和动物园看到了鹰,关在两层楼高的细铁丝笼中。一个工作人员托着一只铁链拴着的鹰招揽游客合影。年轻的女孩子最喜欢这种节目。战战兢兢的把鹰放在肩头上,那只大鸟稍稍动一下就会引起她们的尖叫。笼中的鹰和拴着的鹰依然高贵的沉默,但是它们不再是嵇灵山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石头。
    幼年时,我看到的另一种体形巨大的飞禽是白鸟,这个名字是不准确的。它们栖息在水田边上的大树上,以水田里的小鲫鱼,泥鳅,黄鳝为食。我曾经很怀疑这种通体白色的大鸟是白鹭,但后来在电视节目中看到的白鹭则似乎要更大,脖子也要长很多。白鸟飞翔的姿态和鹰颇为相象,从树冠上起飞后就基本在滑翔,在到达水面前收起翅膀,一头扎下去,准确的叼起一只尚在挣扎的小鲫鱼。白鸟在歙县的方言里大概是叫做白鸭,它们在春天出现在这里的乡村,秋天里就飞去了更南的南方。我在幼时的暑假里曾无数次见过这些高贵的飞禽,它们在稻田上,荷塘上,和人类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每次我妄图跨越这样的底线,它们就扑喇喇的从水面上飞起,留下我无限怅惘的看着它们美妙的姿势。今年的某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这些幼时的朋友,就去问姨夫它们的近况。他说,现在的水田旁已经几乎看不见白鸟了,倒不是乡民们滥捕滥杀,而是田里的农药让这些高贵的鸟儿几乎在此地绝迹。

CANDY
2004-02-17, 09:12 AM
勾起对儿时家乡的回忆,真好!

莫高
2004-02-17, 09:19 AM
偶是91年从四中毕业的,应该算88届吧!

CANDY
2004-02-17, 09:32 AM
你主动加:
<linji_221@hotmail.com>

有时踢球
2004-02-17, 11:27 AM
:)莫高你算91届,candy,我上msn就加你,我的是youshitiqiu@hotmail.com

CANDY
2004-02-17, 12:12 PM
啊呀,忘记了
上面的不是我的,是给莫高的
我已经加你了

有时踢球
2004-02-18, 03:14 AM
花儿和少年
栀子花,白兰花
     我的上海女友噜噜在我们面前几乎没有机会说自己的方言,但是到了初夏她就会象得了强迫症一样用上海话整天的念,栀子花,白兰花,摇头晃脑的样子象个7岁的孩子。上海话读起花来需要掬起嘴唇,轻轻的向外呼气,而在基于北方语系的普通话里花这个字眼则是大开大阂的,有种明朗朗的喜气。这仿佛是花儿的两个特征,纤柔和生气。初夏的上海,老太太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兰色的布围裙上摆着棉线扎起的白兰花,举着雨伞的女高中生放下纸币,拈起两朵,挂在胸前的纽扣上然后轻笑着离去,微弱的芳香就在雨里忽隐忽现,仿佛留下了我们少年时的轨迹,沿着这样的线索可以回到十年以前,那些青涩的,最初萌动的对女子的热爱。
      栀子和白兰花几乎都在那一段时间里开放。独立营的院子里到了日子就能闻到栀子的芳香。每个生活在那附近的孩子都曾溜进去摘上一小捧。绿色的叶子簇拥着栀子白色的花开在罐头瓶里,生活便仿佛有了某种值得忍受的理由,即使5天以后花瓣变黄,彻底开败。我们知道,栀子有很长的花期,窗台上的罐头瓶就总能迎来这样密密簇簇的快乐。很多年后,我回想起幼时的摘花经历,忽然发现,那些站岗的士兵恐怕是早已看穿我们的诡秘,他们只是微笑着放过了我们,也连带着放过了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的欣喜。
  
  
     薄荷
     104的鲁奶奶眼皮上每年总有些日子盖着捣烂的绿叶,这种海藻泥一样的东西很长时间里被我认为是青菜,只有走近她身旁才能闻到清凉,才能确定是来自于薄荷的味道。那些长在她家鸡窝前的植物有圆形的叶子,开蒲公英一样的小白花,长在黑肥的土里就象一丛杂草。只要栽下一株,来年就会疯了一样占领很大的地盘。那些时候我恰好看了安徒生的天鹅湖,脑子里公主坐在囚车上编织荆棘长袍的场面挥之不去。于是看着这种丑陋而疯狂的植物,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长在教堂墓地的荆棘,想起阴郁的天空下,东倒西歪的十字架,那种森森的寒气以及天鹅公主被刺破的手指和无助。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对薄荷怀有很强烈的恶感,甚至为此拒绝了薄荷叶刺鼻而确实好闻的气味。
      鲁奶奶的母亲,我叫她太太的老人,那年86岁。她拄的拐杖雕着一个龙头,嘴里含着一颗红色的珠子。她们来自安徽的北部,说一口奇怪但又很容易明白的普通话。太太常常牵着我的手走进她小小的房间,抖抖索索的从铁皮筒里掏出几块葱油饼干放在我手上,然后看着我吃下去,眉眼笑的一颤一颤的。那年我害了眼,太太掐下薄荷的叶子捣烂了涂在上面,从那一刻,我接受了薄荷清凉的香气,也接受了这种难看的植物。
  

hsbulls
2004-02-20, 01:52 PM
不错!顶!

fengsword
2004-02-20, 05:21 PM
看了好多天了..才想起来没有支持..
我最喜欢第一篇.
花儿与少年的题目很吸引我,但内容上我还是倾向麻雀..

有时踢球
2004-02-29, 04:20 PM
  槐花
    槐花开在雨里,有种不祥和苦难的气息。阴雨的村庄里,男人死了,槐花开放,象一串串坟头的纸钱,孩子们爬上刺槐树,收集花瓣,空气里满是槐苦涩的清香。大地红爆在村头,上午九点,男人们扛起黑漆的棺材,成年的雄鸡绑在杠子上,半小时后颈血染红新坟上的泥土。扎着白带和麻片的女人呼喊着,哭倒在泥水里,她抓着绑住棺材的麻绳,在一片狼籍的地上翻滚,白色的丧服变成泥土的颜色。老寡妇们唱起丧歌,敲打死者那些不会哭泣的孩子,他们手臂上挽着黑纱,木呆呆的向空中抛洒槐花的花瓣。远处,新坟的旁边,一些男人站在坑旁,望着蹒跚前进的队伍,巨大的土坑象一张老人的嘴,没有牙齿,黑洞洞的。
    男孩伸出手去,折下一挂伸到窗口的槐花,屋檐滴下的雨水在教学楼下蜿蜒成一条小河,花瓣和柔嫩的槐树叶漂浮在小河上,铃声响了,男孩放下槐花,低垂眼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珠塘
      四中的后山上,有无数条小路通往珠塘,奇怪的是,当我想沿着戴震公园的正门走去的时候,却总要迷失在半途中。珠塘就象一个已经在生活中隐去的爱人,空气中充满了它的气息,但它自己却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下课铃响了,所有13岁的男孩子们在苦竹背后一字排开,刷刷的尿,整个春天,这片山坡都是我们排泄的阿摩尼亚味,初生的山雀不小心落在这里,不由自主的怪叫一声,扑拉拉的飞开,这样的情形甚至会让人怀疑山雀有两套发音系统。这片苦竹的生长非常的奇怪,有时象疯了一样冒出很多笋子,有时焦枯的象一把营养不良的头发,看起来就象是苦竹们愤懑于与我们的气味为伴,于是就生长的神经质起来。3,4月天里,下山的坡上长满蕨菜,枝叶没伸开的时候就象孩子小小的拳头。我们踏过这些苦竹和蕨菜,一路冲下山去来到珠塘,所有人摊开手掌,把一个早上的饭钱集中在一起,就能租上两条小船,在珠塘上飘一个小时。
      珠塘里的鱼大概并不多,岸边很少能看到钓鱼的人。这个小湖的特产是蝌蚪和希奇古怪的故事。4月的下午,有一张大匾那么多的蝌蚪在湖边飘来飘去,细细的尾巴嗖嗖的抖。阿甘一手把着船桨,一边描述一条出没于珠塘的蛇,在他的嘴里,这条蛇有水桶一样粗的身子和从教室前门到后门的长度。他从船仓里站起来,丢下桨,双手比划着说,那次我看到蛇从树里把头伸出来喝水,弯在那里就象大象鼻子。我们搭着船帮的手都开始抖了,但这并不影响每个人脸色苍白的大声指责阿甘的胡说八道。
      这些春天的下午,偶尔会有班上的女孩经不住玩乐的诱惑,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她们捏着鼻子,小心翼翼的在小路上走,一边唧唧喳喳的说,啊也,你们真恶心,在这里小便。
      初三的4月,珠塘发生了一次落水事件,所幸没出大事。那个下午,过于得意的唐辉站在船头,两脚用力悠船,在一群女孩的不断尖叫声中,林小眉掉了下去。公园的管理员把她救上岸的时候,闯了祸的唐辉一直傻楞楞的站在边上,一副想走上前去又不敢的可怜模样。第二天,受了惊吓的林小眉没来上课,她的父亲倒是来了。那个长的高高壮壮的退伍军人从教室里拖出唐辉,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整个四中的学生哄的围了上来,唐辉刚爬起来,前军人又扇上去一巴掌,整座小山上都能听见他象狮子一样的怒吼,你这个小流氓。
      这年回到T我再次看到唐辉,他已经是一个胖胖的公务员,牵着自己3岁的儿子,说起话来已经完全是一个中年人的样子。那个当年被他害的掉下水的林小眉,唐辉偷偷的喜欢的林小眉,则早去了万里之外的英国。落水事件后,他们大概连话都没说过了。
      这一年在T,我无数次路过四中的门口,却再没爬上那个小小的山头。或许是成年人的矜持,或许是某种现实的懒惰,我似乎是再没有兴致去探索那些通往珠塘的小路了。
       以上纯属虚构。
  
  
  

莫高
2004-02-29, 04:31 PM
球球的调调很有味道,说不出来的感觉.

有时踢球
2004-02-29, 08:38 PM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莫高
2004-02-29, 08:47 PM
引用 有时踢球 的帖子:<br>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br>
喜欢喜欢,建议球球接CANDY的小说,把你的这种感觉用故事的形式表达出来,感觉肯定不一样。

沈鱼
2004-03-01, 08:24 PM
真是出了校门就没回去过
我是91届的
当时在重点班,我个人认为我还是比较乖的
但也许这也损失了很多乐趣
不过一样感谢那纯真的年代
再也找不回了

且喝酒去
2007-12-28, 06:29 PM
它们起飞的样子象一把种子,被一只巨大的手撒向空中
四月里山上的雨更象是层蒙蒙的雾气,凝结在马尾松的针尖,仿佛滴下了最嫩的绿色。
真好文笔,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