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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我的襄樊(给要当父亲的刑警捧脚来了)


有时踢球
2003-12-18, 09:28 PM
二十三岁那年,我大学毕业来到湖北襄樊。在铁四局的某个段里很不要脸面的窃据了一个工程师的名号。至今我也能想起工人们礼貌而绝不亲近的叫我X工,那时我颇有点毛骨悚然,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已经自修了葵花宝典,后来回想起来,我在三个月后就逃离这个三国时的战略重地,工人们对我的礼貌不是没有影响的,其实,我倒希望他们连名带姓的喊我。X公,听来倒象是去势手术不彻底的味道。
    工程队的生活其实是乏善可程的,几十个正当青壮年的小伙子,每天就是挖土方,运土方,然后就再也没有别的事。晚上坐在老乡的房顶上吹大牛,几十里地外都能听到我们所长在用正宗的北京口音骂,XXX,我操你妈,你他妈的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所长身材矮小,留两撇酷似鲁迅的胡子,骂起人来,字正腔圆,那些粗话从他嘴里象铜豌豆一样一个个的往外蹦。那年他是我最佩服的人,我常常早上起来坐在床上复习所长的精妙语言,但直到我走了,也只能把一个滚字练的稍得其中三昧,于是到现在都引为遗憾。
  
  98年7月到9月间,我几乎总是奔走在襄樊和赤壁的铁轨上,随着隆隆的车声漫无目的张望着。期间被盗两次,被抢劫一次,所幸的是因为穷困,每次的损失都很小。当我在早晨6点多醒来,伸展因为长时间被压而变的僵直的手臂,迎面遭遇了一对情侣幼雏一样的目光。我一下就跳了起来掏摸口袋。果然,我的牛仔衣内袋被割了个口子,三十多人民币和证件全部阵亡。小偷的技术很好,丝毫没有惊动我,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我太累了,即使把我装个口袋卖了大概也不会醒来。我颓然坐下,心里无比沮丧,98年工程局的工作证的最大功能就是可以花一块钱坐上任何一趟列车,那时我吃免费午餐的兴奋还没过去,丢失证件的打击就相对来的比较重一些。对面的情侣从我醒后就一直搂抱在一起,坚定不移的用受惊的眼神看我。我忽然乐了起来,产生了说话的兴趣。你们看见小偷掏我包了?我问他们。那个年轻女人轻轻抖动了一下,坚决的摇头,似乎根本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我翻翻眼睛,把头扭向了窗外。
  
    江汉平原象我后来在列车上看到的华北一样一望无际,襄樊的土地上大片大片的芝麻田,九月的太阳下沉甸甸的垂着头,天空蓝的懒洋洋的,下午是某种致密的物质,粘稠无比。我曾经想到春节回家的时候带上一瓶芝麻油,但是马上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也许我根本就呆不了那么久。
    工程队在赤壁的汪家堡造车站。两辆挖掘机趴在土坡上无精打采的,队里那台俄罗斯的推土机在坝上威风凛凛,发动机不时强烈的抽动,发出巨大好听的声音。所长不知道去了哪,我站在太阳地下手足无措,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4个挖掘机的滤芯,12个小时以前在襄樊的车站我丢了4个,队了留守的老修理工打开仓库的门,拿出备料,我担心的问会不会挨批,他笑笑说不知道,然后声音干燥的补充了一句,800多块啊。
    茅草堆里钻出两个挖掘机的司机,一边拉着裤裆的拉链一边嘻嘻哈哈的走下土坡。我迎上前去,扔给他们一人一根相思鸟。这是种湖南出的劣质烟,不知道怎么打进了湖北的市场。我问他们队里的驻地在哪,他们扭扭头朝两百米外树丛遮掩的村子歪了歪嘴。所长去段里了,队里人都不在,X工,你还是跟我们挖泥吧,他们忽然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觉得挖泥这个词用的很调皮。我说我尿憋死了,得先放松放松。后面,天然厕所。两个人又哈哈的大笑,我边走边想,这帮人,什么事这么乐。
    坐在挖掘机里颠了一个下午,所长出现了。我心里惴惴的走过去。他毫不在意的问怎么晚了一天才来。我说被偷了,丢了四个滤芯。所长啊的一声挑了挑眉毛,嘴向一边歪着笑了起来,乖乖,800多呢。我站在那一声也没敢吭。他冲我摆了摆手,操,没事,走,吃饭去。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喊那几个司机,XX,队里还有床没。他们都说没了。所长乐了起来,对我说,那你怎么办,回襄樊还是呆在这。我想了想几百公里外那几个成天站在地沟里捣鼓车子的老头,说,我还是呆在这吧。那行,晚上给你在我床下加块木板,你就睡那。
  
   汪家堡的村民很快做起了我们的生意。一个下午的工夫,楼下的空地上就多了个木头棚子,一根电线从十几米外弯弯曲曲的拉过来,烈日下象一条委靡的蛇。到了晚上,搬台VCD和电视机,工程队里的工人们就开始整夜的OK。只是歌少的可怜,流氓犯迟志强的一盘,在加一盘打工歌曲,三个工人坐在那轮换着唱,我和别的人在一旁抽烟废话。村里的少女和孩子们笑嘻嘻的围着,他们日出喂牛,日落看看电视,大概从没这么热闹过。我看着他们,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倒和城市里的KTV相去不远了,有几个钱的男人五音不全的干嚎,还有少女陪在身旁。工人们马上就来劲了,挥舞着手不屑的说,这哪能比,去年我们在新化,理发店直接开到工地上,都是四川,湖南的妹子。说到妹子的时候他们特意用了湖南腔,那时听来非常新奇。
    卡拉OK的新鲜很快过去,天天坐在老乡的房顶上,牛皮也快吹完了。有人开车回了趟襄樊,拉了台VCD和电视过来。黄昏的时候,一群人吃了晚饭就开着解放去了县里。不知为什么,站在解放的货厢里,我忽然想起了读中学时,几个死刑犯游街的场面,他们神情木然,全副武装的士兵罗列周围,车子开的非常缓慢,道路上挤满了放学的学生们,肩膀碰着肩膀。98年9月,我和工人们站在车厢里,不时低头躲开道旁树的枝叶,忽然就觉得非常悲伤,怎么也不能抑制。
    租碟的时候他们张口就问,有没有顶级片。我拉了拉一个工人的衣服,悄悄的问,顶级片是什么。他说就是全脱光,没情节乱搞的那种。哦,原来如此。我凑上前去看店里陈列的碟片,挑了两盘很文艺的付了押金,心想这样倒好,等他们看完了我一个人对着电视慢慢当我的文艺青年。有人挤眉弄眼的说,要带坏小孩子了。我冲他笑笑,这有什么,早看过了,没劲透顶。一群人就在店里哈哈大笑。
    黄色电影也就那样,两个妖精打架,翻过来覆过去的展示各种体位和性能力,96年的冬天我跟着同学看了看,从此失望,再也提不起强烈的兴趣。我坐在最后,与其说在看片子,倒不如说在看他们。工人们盯着屏幕,间或抽根烟,扯上几句,有人在静默中悄悄的吞咽口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我忽然厌烦极了,站起来来回走动,那两张文艺腔的片子躺在桌上,孤零零的如同被遗弃的怨妇,然而,VCD的时间清楚的显示,他们的顶级片还远远没完。
    一点多的时候,妖精们打完架了,工人们哄哄的起身揉眼睛,三三两两的去了各自的房间。我从门外进来,拿起碟片正想放,一个三十来岁的工人拦住了我,大大咧咧的说,X工,你那片子不好看,我再看一遍。
    好吧,这些欲望不能发泄的家伙,我默默的爬到所长的床下我的木板上,懊恼的想起白付了租金。

有时踢球
2003-12-18, 09:30 PM
我来时的路是段有些曲折的过程,带了点历险的意味,身处其中的时候却毫无所觉,仿佛自己是个在楼上看风景的人,完全置身事外。
    那年的汛期特别的漫长,梅雨滴滴答答的一直拖到了七月底。早上我下了火车,走出景德镇车站,看到的依然是阴阴的,淅淅沥沥的天,并且雨一会大一会小,象个哭泣的孩子,你刚以为他已经不再委屈,马上声音又大了起来。
    从景德镇还得坐大半天的汽车,到了鄱阳湖过渡才能到达九江。双层的卧铺车一会儿就躺满了人,空气里马上充满了脚丫子的味道。汽车站里乱轰轰的,大群的人走来走去,泥水四溅。老表们的口音常常在最后一个字往上飞去,听来有种别样的神气,几个卖报的人站在踏板上,毫无希望的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我想起大学时喜欢的姑娘在这个城市里长大,于是从铺上挺起身来久久的向外注视。
    车终于开了,满车骚动的人仿佛收到了什么命令,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把身子放倒,合上眼准备睡一个回笼觉。有人小声的询问什么,在得到冷淡的回答后也丧失了搭讪的兴致,悻悻然躺了下去。
    景德镇的路旁堆满了瓷器,这些漂亮的工艺品象大白菜一样被人毫不在意的放在那里,完全失去了在店堂里的郑重。雨是越来越大了,车子走的异常的艰难。穿过一个桥洞的时候,水已经积了半米多深,司机坐在驾驶座上骂娘,我却看着桥洞壁上爬满的爬山虎,饶有兴致的想起她送我的照片似乎也有这样的一面墙,忽然就对这墙产生了好感,大雨下灰蒙蒙的城市也变的有些许的亲切,仿佛不再是个与我无关的地方。
    车子开了5,6个小时,间或有人醒来,看看车窗外的雨,又接着沉沉睡去。过了景德镇之后,我也失去了对江西的亲切,窗外的丘陵与黄山一带别无二致,是我从小看大的景象,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几个小时后,我将到达九江,从此养活自己,心里既不兴奋也不没有什么感慨,时间仿佛凝滞不动的象车里的人们在沉睡。
    司机的电话响了起来,车厢里顿时就是他嗡嗡的声音。他停下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都醒醒啦,大家都起来啦。乘客们慌头慌脑的坐起来,吵吵的问,怎么了,到湖口了?前面的路被水淹了,车子只能开到这了,你们愿意回景德镇的就跟车回去,不愿意回去的每个人退10块钱。
    乘客们开始哄哄的吵,几分钟前还不相往来的人们很快结成了同盟。那怎么行啊,你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们怎么办,再说了,才退10块钱,起码要退一半。司机显然是火了,粗声粗气的说,你们怪我做什么,天要下雨又不是我要下,马上就到湖口了,想要自己走的拿10块走路,要不就10块也没有,不想走的跟我回景德镇,哪有那么多废话。松散的同盟们看看车外,大概觉得司机确实没什么错,也就很快解体了。一些操景德镇话的乘客坐在位置上没动,另一些人陆续领回了10元钱下了车。我也领回了我的10元,对我来说,向前和向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路上。
    我站在公路旁,看着前方滔滔的洪水发呆。高三那年我才学会游泳,在洪水里搏击肯定是超出我的能力了。同行的人们大多也在观望――两个中年汉子已经入了水。中年人把包顶在头上在水里走的很快,从我们的方向望去,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腰,大家互相看了看,笑着邀请说,我们也走?就都学着他们的样子,顶着包踏进了水里。
    然而,困难终于还是没完。走过一百多米被水淹没的公路后,我们到了一个小村子,开在路边的小杂货店已经挤满了人,两个先行的汉子冲着我们摇头,前面过不去了,水太深过顶了,要被冲走的。我抬眼望去,几百米外的水势越发的大,翻滚着浑浊的浪花,一些榆树的树冠在水面上摇摆,看不出下面的树干有多长。
    同行的有个白发的老太太,站在屋檐下瑟瑟的抖,她不停的对她看上去瘦小,苍老的儿子唠叨,冷啊,冷啊,怎么搞啊。有人在边上提议,给你妈泡碗面。老太太拼命的摇头,方便面鲜的受不了,我要喝点热水。我转头看他们,一不小心看见她被水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两个干瘪的乳房直直的戳在我眼里。我马上背过了脸,心里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在路边的杂货店里毫无希望的等了两个小时,前面的水不但不下去,反而渐渐向这边伸展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店外几米的路上,停下了一辆桑塔纳,一个小伙子过一会走出车来打一次电话,后座上的中年男人则一动不动,象一尊雕像。老妇人的儿子轻轻的说,那是我们县长。所有人的眼神顿时变成了仇视和不屑的模样,嗡嗡的说话声却一下子小了下去。
    船来了,船来了,有人忽然高兴的喊了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一艘黑色的橡皮艇正慢慢靠近。气氛顿时就活跃了,有些人急不可待的拿起行李站到了水边,向橡皮艇不停的挥手。受了他们的感染,我也背着包从店里走了出来,站在了雨里。
    船靠近了,舷上有几个字,XX舟桥部队。站在水边的人大声的喊,是来接我们的吗?船上是几个年轻的战士,他们迟疑了一会回答,不知道。桑塔纳里的人走了出来也站到了水边,但他们很自然的和我们站开了一段距离。橡皮艇朝着他们划了过去。是接当官的,水边的人丧气的说。有人还抱着希望又问了一句,你们等会还回来不。小艇里的战士似乎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看来军衔高一些的有点不耐烦的说,没说叫我们回来。大家议论的声音慢慢变大了,气愤的,不平的,抱怨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你们也要把这个老太婆送过去。桑塔纳车里的中年男人被几个战士扶着已经上了船,他小声的说了几句,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就冲着老太太挥手,老人家,你来,我们送你过去。老妇人牵着儿子抖抖梭梭的走了过去,几双手伸出来搀扶她。她儿子回过头来冲我们招手,笑容里有些受宠若惊的得意。
    村里的农民似乎是善于做生意的,橡皮艇走了不远,对面就撑来了木筏,三个人跳了下来,送一个10块。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的车上退的也是10块,这倒有意思,还是花了一样的路费。小小的木筏上很快就站满了人,撑筏的人竹蒿一点,木筏就荡开了,两个村民站在水里,手搭在筏上推着,渐渐的似乎踩不到路面了,挺直了脖子很艰难的划着水。
    先过去的橡皮艇又回来了,大约还是不敢把那么多人扔在水边。木筏上的人们木然的站着,失去了评价的欲望。一百米外的路上站满了人,一些看起来象警察的男人大声的呵斥着,一个大约是想捞浮财的农民的木筏翻了,他巴着筏子想爬上去,被水流冲击之下慌里慌张的,动作象只被淋湿的猴子,滑稽极了。
    下午5点多,我终于到了渡口,坐上了去九江的摩托艇。一路的行程到了这时才来得及慢慢体味。十几公里外,九江已是灯火通明,湖上的天空倒还是一如既往的灰蒙蒙。摩托艇在湖面上飞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在湖上我看到了后来一直不能忘怀的景象――鄱阳湖水和长江形成了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清澈,一边浑浊,我仿佛站在中间,一边是读书的青涩岁月,前面就是还不能预知的成人生活。
    七天以后,我上岗培训的课程结束,从此奔赴襄樊。那一年,朱总理震怒的豆腐渣工程在九江决口,很多人失去财产和亲人。

柯西莫
2003-12-20, 07:33 PM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第一次看你的文字,感觉重得很嘛!

叼着猫的鱼
2004-01-02, 07:35 PM
啊哦~

你在铁四局?

哪个段啊?

在襄樊哪个位子?

偶是610的~

诸葛亮广场这边~

有时踢球
2004-01-04, 09:48 PM
晕倒,俺早就逃走了,俺在四局就呆了3个月

弯折
2004-02-11, 11:57 PM
哈哈